我们正进行“生长老病死”的研究

   

一.“生”和“死”的基本概念

“生老病死”,是大家很熟悉的语言。但是加上一个“长”字,把这五个字摆在一起作为科学研究的对象来做文章,而且用这五个字为书名来写书,可能编者和读者都没有想到。文章的写法,编者和读者也可能觉得特别。近年来我不大喜欢写论文,而喜欢采用随笔的体裁写作。我理解的“随笔”,用我自己的话说“随笔者乃自由之笔也”。我这篇文章的写法,就是把我最近如何想到对这五个字的研究非常重要、想对有关这五个字的理论和实践问题作一番研究和提醒人们注意研究这个问题、想写一本《生长老病死》的书,而且决定马上动手组织写这样一本书的事情告诉人们。

我想起写这样一本书是受我自己写了一本《吃喝玩》的启发。2001年9月《吃喝玩-生活与经济》出版后,我在上海书城签名卖书时,忽然想到何不再出一本《生长老病死》,作为《吃喝玩》的姐妹作。《吃喝玩》这本书的书名,是把平常说的“吃喝玩乐”四个字去掉一个“乐”字。当时我的理由是“乐”是目的,不好与“吃”“喝”“玩”这些行为并列。其实“玩乐”两字是连在一起的。“吃喝玩乐”的意思同“吃喝玩”是完全相同的。不过我还是使用减法,决定少一个字比较好。这本《生长老病死》的书名,是在人们常说的“生老病死”中间加了一个“长”字而成的。我的理由是,我想写人的一生,而在人的一生中不能只有“生老病死”而没有“长”。因此在这里我用的就是加法了。

从我决定要组织编写这本书到现在,相当长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在这段时间中,我一直思考这方面的问题,包括理论研究和学科建设方面的,也包括组织工作方面的。关于组织工作方面,我不在这篇文章里写了。在这里我只想从理论方面对在“生长老病死”这个学术领域自己达到怎样的认识作一番介绍,希望听到读者们的意见。

在这方面我想了这么许多条:

1· 什么叫“生”?

在讲“生长老病死”中,我讲的“生”的概念,当然离不开“生命”这个概念,但我在这里讲的“生”并不就等同于“生命”,而是指一个人“生命”的获得,大家知道一个人的生命是从受精卵开始的,但是我们讲的“生长老病死”里的“生”比卵细胞与精细胞结合的时间要迟几个月,是从这个人作为胎儿离开母腹开始。我们说的“生”,就是“诞生”。母亲子宫中胎儿不在我们说的“生”之中。“生”的年、月、日,就是这个人的“生”日。中国过去讲的八字还加了一个“时”。比如我就“生”在乙卯年、壬午月、丁酉日、丁未时。一个人的诞生时的年月日时分秒……是这个人“生”的“时点”。

   2·什么叫死?

一个人的“死”,在概念上当然是这个人生命的结束。 《牛津现代高级英汉双解辞典》对die一词的释文也是“come to the end of life ”.具体来说,我接受“死”定在此人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个时刻。死的“时点”也是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某秒……。

   3·关于什么是“生”、什么是“死”,有尖锐的争论。而且争论不仅在学理上,而且涉及实际的社会问题。

关于“生”主要表现在关于堕胎问题上。堕胎,做人工流产,是不是“杀生”?按照某些宗教(主要是天主教)的教义,堕胎是不被允许的。他们的理论根据就是胎儿已经是“人”,堕胎就是把这个“人”杀了,当然是不能被允许的。

关于“死”涉及的问题就比较多了,“安乐死”就是其中的一个有争议的问题。有人主要“安乐死”因为有的人患有某种疾病接近死亡,而肉体上非常痛苦。本人要求早日结束自己的生命,求得解脱。在这种情况下,对其采取让他(她)安乐死的措施,有人认为是合乎道德的,应该允许。但是有人认为是不道德的,是不能允许的。还有一种情况,某个人已经早就成了植物人,没有可能再醒过来,重新成为“动物人”。家属根据本人一贯主张提出,在某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停止维持其生命的措施,如我的好朋友黎澍的夫人徐滨,她是按照黎澍的遗愿在“一二·九”的那一天停止维持他生命的一切医疗措施。而黎澍就在当天去世了。对徐滨的这种行为,我是很佩服的。对这件事,我所知道的黎澍的朋友的看法和我一样。在这里倒是有一个学理问题,能否说“植物人”真正的生命,他的社会生命已经早就不存在了?存在的仅仅以一种纯粹肉体上的生命。“安乐死”只是把两种意义下的生命统一起来罢了。我想在允许“安乐死”的问题上不会没有不同意见。

    4·关于用不用“时点”这个名词概念?上面我是暂用了。可是不论“生”或“死”都是一个过程,不会是几何点。因此我觉得用“时节”两字似乎更好一些,但是“时节”一词早已用在别的地方了,“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最好不要用“时节”这两个字,在“时点”与“时段”之间创造一个新的名词。

    5.生与死的“间隔”,就是人的“一生”。

在这个“时间间隔”内的人的一生中,人是活着的。人在“生活”,按照我对“生“和“活”的理解,“生”和“活”不完全是同一个概念。但是我们也可以把“生活”当作一个概念来理解和使用。这个“生活”的概念又是一个需要说清楚的。

人的一切社会活动――包括经济生活、文化生活、政治生活等等都属于生活范畴。我那本《吃喝玩》只写了经济生活中的消费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比方我就没有写抽烟这种消费生活。在消费生活中又包括人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而两种生活又是结合在一起的。比方吃当然是物质生活,可是吃的时候会感到好吃或者不好吃,说明其中就有若干属于精神生活的东西。我在《吃喝玩》那本书的序言――特别第二篇序言中,讲了不少“生活”的内涵和外延的问题。

    6· 生和死这两点,是任何人都必然经历的。只有诞生了,才有这个人。而凡人必死。世上没有不死的人。而“长”、“老”、“病”就不一样了。

一个人可以只有“生”和“死”,不但没有“老”和“病”,甚至连“长”也不沾边。一个刚生下的孩子,因为某种原因只生存了很短一段时间就死了,对这个人来说没有“长”,即还没有“长”就死了。旧中国农村有时发生溺婴的现象,即把刚生下的婴儿――主要是女孩子弄死。这样死亡的婴儿,就是没有经历“长”的人的“一生”。

            二  论长和老

 

一个人她活到多大岁数才能算“老”?我们正在写的这本《生长老病死》的书名已经比“生老病死”用加法加了一个“长”字。因为一个人不可能“生下来”就“老”。“病”和“死”可以相连接,“生”下来之后或者在长的过程中,也都可以同“病”和“死”相连接,总之“生”“长”“病”“死”四者都有可能相连接。惟独“老”却不可能和“生”相连接。一个人一定要活到一定的年龄,才能算活到“老”年。在儿童、青年少年时期不幸死亡,当然没有遇到“老”, 就是活到壮年中去世的人也没有能过上老年生活。

在起《生长老病死》这个书名的时候,我以为在“生老病死”四个字中间加上加上了一个“长”字可以解决“老”不能与“生”相连接的问题。后来我发现青年变成壮年的过程,不好说是长的过程。“长大成人”。长大到了“成人”就应该说“长”的过程完成了。这就是说,在长大成人之后还有一个从“成人”这时候这个人还属于青年时期。然后经过壮年时期,再进入老年时期。从青年时期,经过壮年时期,再进入老年时期这个过程叫什么?没有现成的概念名词。      

过去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这就是说古时候老人的概念同现在不一样,而且比较稀有。七十这个“老”的标准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是比较低的,可是这样低标准的老人还很稀少。现在七十小弟弟,八十多来西,九十不稀奇。老龄社会就是老年跨度大的社会。

 

世上没有生过病的人很少。病倒可以说人人都经历过。不同年龄段的人都生过病。但是经历病不是绝对的必然,被溺的婴儿就是本来可以是完全健康的、没有生过任何病的,却被淹死、掐死、闷死、饿死的小小人。就是年龄大一点的、身体一直很好的“大人”也可以因自杀或被杀、车祸等死亡。生、死是必然的。“长老病”则是许许多多人经历的事情。所以生长老病死还是一般的情况。

7。“人的一生”可分做许多年龄段。怎么分法?很值得研究。

第一种分法是分做(1)上升时期:长身体、长知识、长能力;(2)平稳和旺盛时期;(3)下降乃至衰退时期。中间还有一些过渡时期。

第二种分法,是从“长”的角度分做“未成熟”和“成熟”两个阶段。

第三种分法,是把人的一生,按不同的年龄段,分做“婴儿时期”;“幼儿时期”;“儿童时期”;“少年时期”;“青年时期”;“壮年时期”;“老年时期”。老年也可以是一个相当长的时期。

各种分法没有什么孰是孰非的问题。但是如何区分年龄段,如何掌握不同年龄段的特点,还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8·“生”不由已。某个人他(她)“生”还是“不生”下来――即来不来到这个世界,完全不由他(她)自己的主观意志决定的。在他(她)出世前这个“他”在哪里?就算有了这个“他(她)”,“他(她)“还在母亲的子宫里呐。“他(她)”谈得上有意志吗? “他(她)”来到世上,一点作为没有也一点责任没有。

    9·一个人刚被“生”下来,睁开眼睛才开始有感觉――很初步的意识。但是“他(她)”有“我”的意识,即有“自我意识”,要比他有“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的意识迟得多。说人一生下来就有“自我意识”,如罗曼罗兰在他的长篇小说《约翰·克利斯托夫》第一章里所描写的那样,是完全不符合事实的。小说家可以这么写,科学家是不能这么写的。那样的意识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有。也许在感觉这样的初步意识到自我意识之间还可以有“自觉意识”这样的一个阶段,这时候他(她)不只是“看到了”、“听到了”而且自己明白自己有了怎样的意识,这就是哲学家说的知觉;但是不一定已经有“我”的意识。至于一个人有“人生观意识”的时间,那是因人而异。有的人也许一辈子都没有“人生观意识。

10·一个人的“长”“老”“病”“死”同“生”不一样,在这里一方面有不受本人――已经生出来的那个人――的意志影响的纯客观的东西。而在“长”“老”“病”“死”中,即在人的发育、生长、衰老和死亡中,存在不以任何人意志为转移的规律性,同时这一个人又可以起一定的主观能动作用,使事物呈现如此这般的状况。比方人可以采取某些行为,可以导致一个人发育生长得好,而采取另外的某些行为可以导致一个人发育生长得很差;一个人可以因为注意讲卫生而少生病,也可以不讲卫生而得本来可以避免得的病。甚至对活下去还是死掉,本人也可以有所选择,如自杀或者慢性自杀,故意或者只是漫不经心地加快自己的死亡,都是本人对死的一种选择。当然一个人对自己的生活,是经常作这种或者那种选择的。

    11.总而言之“生“是人生的前提。一个人生了下来――出世了,然后才有他(她)发育、生长、衰老、死亡,才有他们过的日子――生活。

    12.总的说来,对我们说的那个人来说,“生”是无能为力的;“长”的情况非常复杂,生活多种多样,要看生活的条件;“老”不可逆转;“病”要预防、治疗、忍受;“死”不可避免。

13·上面讲的是一个人本人的“生长老病死”和本人对“生长老病死”的关系以及对这方面的看法(包括正确的和错误的)。但是我认为我们对“生长老病死”的研究不能限于这一个方面。我们的研究还应该包括社会在一个人的“生长老病死”上的作为,而且这方面的内容力求充实。这后一个方面研究的重要性和我们在这方面研究需要投入的工作量,都不次于前一个方面。它在指导社会实践上具有很重要的现实意义。

14·这方面的研究涉及经济学、社会学的许多方面,社会上有许多机构来办这方面的事情。“生长老病死”每个方面都有许多人为它服务。有一些是很大的产业部门。

15·先讲讲“生”的这个方面。社会上有许多服务于“生”的事业和机构。比如医院里有妇产科和专门的妇产医院。妇女一怀孕,他们的工作就来了。定期检查和采取保胎、准备生产的措施,临盆接生,保护母子平安。同时,为了实行计划生育,就要进行计划生育的教育,制定有关的法规和在医院里进行必要的“人流”手术。有时还对导致不育的疾病的进行治疗。这方面的工作是间接为 “生”服务的。而助产医院是直接为“生“服务的。

16·又比如,社会上有不少不便在家里生活的老人。这时就需要有为老人服务的敬老院。这样的机构是应该举办和办好的。不久前我去过北京西郊的一所“老人公寓”,那是这些年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在北京等大城市中兴起的。我只看过这一个。我想这样的机构在上海和其他大城市一定会有许多家。现在我们的社会越来越老龄化,社会要为老年人做的工作也越来越多。给老年人看的刊物和报纸,我经常可以看到许多种。现在也有不少人注意到老年人各方面用品的问题。

17·至于服务于“病”的医院、药物生产与经营、预防事业、疗养院、医疗器械等等就更多了。医学研究和治疗技术水平的提高十分重要。药物也要不断的改进。医药卫生事业是社会上一个很大的产业。为疾病的保险是社会保险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世界上比较先进的国家都建立和发展这方面的保险事业。对于病,最重要的是事先预防,要人们对生理卫生和各种疾病的防治有更多的知识,尽可能少生病,及时治疗,平时要注意营养和运动,进行适当的体育锻炼,也要教育病人忍受不可避免的疾病的痛苦。老和病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同时关系是很密切的。在一定的意义下,老也可以看作是一种“病”。

18·至于服务于“死”的,在这里有三件工作要做,第一是“殡”,它的意思是一系列的告别式。不限于原来意义的出殡。第二是“葬”,那是对遗体的处理;现在我们提倡火葬,也有人在火葬之后采取把骨灰洒到大江大海当中去的办法,还有其他的葬的处理方式。比如土葬,在我们国家还有不少,特别是在农村当中。在“殡”和“葬”之外,还有一个“传”,古代皇帝和大官死了以后,建立陵园就有传的意义。我提倡的“墓志铭文学”,“讣闻文学”古已有之。现在以新的形式来进行,有些人物死后给他作的传记,也是“传”之一法。作好殡葬工作,就要发展殡葬文化,上海编辑出版的《殡葬文化》就是服务于死的一种。在《殡葬文化》这个刊物上发表过的乔、诸两位同志的文章就可以收入现在我们正在准备写作编辑的这本书。

19·最后讲讲“长”,社会对长的服务那就很难说尽了。比如教育工作,又是一个很大的部门。我不想在这里多说了。

20·总的说来我们现在做的这个工作可以概括为对社会与“生长老病死”的研究,这里说的“社会”,包括各式各种的社会机构,包括国家、也包括本人以外的其他的人:他的父母、亲戚和朋友,只要不是他本人,都归入社会之内。

    21·一个人未生之前,他的一生――他的“生长老病死”还没有开始。但是社会为他的“生长老病死”的服务和其它处理就开始了。比如,他的父母对生不生他是起决定的作用。前面我们说过他本人对自己的生是一点作用也不能起的。

    22·同样一个人死去之后。他的一生――他的“生长老病死”就结束了。但是社会对这个人的“生长老病死”的服务和其它处理也并没有完。

    23·一个人的作为可以影响到他的身后,比如他立下了遗嘱。这是他对自己死后所采取的行动。但是遗嘱是要活人执行的。人寿保险的情况与之相似。

24·关于“生长老病死”的研究、写作、出版应该重视,我们现在正在做这样的工作。

我认为对“生老病死长”的研究,很明显是属于社会学的范畴的。这种研究是一种开拓性的工作。我现在正组织编写《生长老病死》这样一本书,它主要的目的就是开拓对“生长老病死”的研究工作,宣传这门研究的重要性,希望更多的人来做这样的事情。现在写的只是一本大概字数在二十万字左右的书,我考虑可以接着编一套丛书。“生长老病死”各写一本或几本。最后,总结起来,写出一部或几部专著或者大学社会学系的一部教科书或教学参考书。这样一门社会学方面的学科就建立起来了。

这是显而益见的,从字面来看,社会学和社会科学二者难以分开,社会学不就是以社会为对象的科学吗?只是经济学、政治学、法学、历史学……自立门户之后,剩下的还没有独立出来的关于社会的一些研究,就继续在社会学的名义下进行。许多年前,我对社会学说过一句话“社会学是一个科学群”,我的意思是说:社会学不是“一门”科学。原先归入社会学的研究,后来发展起来了,就按照研究对象或者研究方法命名,不再属于社会学,而说是社会科学的某一学科。但是“社会”是同“自然”相并列的。它的研究对象和研究方法也会不断出现新的、不能归属社会科学其他学科的。因此社会学至今还可以说是一个科学群。关于“生长老病死”的研究,能否视作关于社会学的一个新开辟的领域去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