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待送博物馆的毛衣




我保存着一件五十二三年前织成的毛衣。

今天参加一个研究东北亚经济合作问题的座谈会,想起了它,觉得应该把它送去博物馆,可是不知道有哪个博物馆会看重它。我珍藏了这么久,不愿意随便便地交到不看重它的地方,可是一直保存在我这里,也不是办法。

这件毛衣一看就知道它的不寻常。平常的毛衣都是用染了色的毛线织成的,它却是羊毛的本色。平常的毛衣,即使是最粗糙的,也不会像它那样既不平整又不柔软。我知道这至少是两个原因造成的:用来纺织它的毛线本身粗细就很不匀;同时制成毛线所用的是不适合纺织而且又粗又硬的山羊毛。至于只要望一眼就可以知道它是手工织的,这倒没有什么稀奇,过去人们穿的毛衣,机织的很少。不过,手织这件毛衣的那个人有段不幸的故事,是无法从它的外表看得出来的。

它不只是我个人的纪念物,还反映了过去了相当久,许多革命者聚集在延安的那个年代。

我拥有这件毛衣的时间是1944年对我进行审查到了最后一个阶段的时候。我因为政治面目还没有“查清”,1943年我先是从西北局到陕甘宁边区行政学院。那儿集中了好几百个--也许是上千个同我差不多的人。经过将近半年的时间,大多数人解脱了,但其中还有一二百个历史比较“复杂”的人,对他们另编了一个“特别班”。我就是送进特别班者之一。这个特别班不在延安南门外行政学院原址,而是搬到桥儿沟鲁艺的后沟。由于附近的机关学校知道在里面的人问题“严重”,就在“特别班”三个字中改了一个字,把它叫做“特务班”,另眼看待。尤其是附近小学校的学生,为了“教育”我们,在我们出出入入时就唱:小汉奸如何如何,大汉奸如何如何,“汪精卫你也是中国人……”,希望我们革心换骨。这个特别班的学员来自延安各机关,原先彼此大都不认识。我只认识其中一位S,他是我“一二·九”时的清华同学,比我低一班,可是年龄比我大,也是民先队员。别看人家看我们问题严重,可是我们在班内过得却很潇洒。那时候对我们审查是背靠背的方式,没有要我们再讲、再写什么。也没有进步到“文革”时期那样,对我们实际群众专政。那时的活动主要是搞大生产。一个人免费供应一架纺机,既学会纺毛线,也学会纺棉纱,并且是有偿的。每周还搞些娱乐活动,开晚会、跳交谊舞等。跳交谊舞,我就是在这个时期学会的。

由于比较空闲,我就干了一件别人没干的事。在延安时每人每年发一身棉袄棉裤。说是“棉袄棉裤”,其实名不符实,因为其中絮的不是棉花而是羊毛。过了穿棉衣季节,每人又发一身单衣。于是在天热起来的时候,大家就把棉衣中的羊毛掏出来扔掉,然后把衣服撕成布条打“草鞋”。那些羊毛质地很差,它从羊身剪下来不作任何处理,就从产地运到被服厂絮到衣服里去,甚至毛上沾的羊粪也不除掉,乃至隔着布都可以闻到羊粪味。前几年我也一直把它扔掉。这一年我却想出主意,不把这些羊毛扔掉,而是跑到沟边小溪流那儿去洗这些羊毛,一遍一遍地洗,洗净然后晒干,把这些毛作为制作毛线的原料。

制作毛线的方法,就是用羊骨头上某个特定的部分作为把毛加捻的工具。这是当地农民采用的一种古老的生产方式。上纺线机纺羊毛线这种生产技能我是已经掌握到了的,但上纺机的羊毛必须是干净、弹松了的,在纺前卷成一卷一卷的才行。可是现在我想用来制作毛线的毛却是乱七八糟,只有用羊髓头去“拐”,即把这羊骨作为纺锤,在使之旋转中把毛捻成线,并且不断地把捻成的线缠在羊角上,直到太多不好缠了,才把线缠成球。这种工艺有一些优点,随时随地都可以进行,可以一边开会或一边聊天一边拐毛线,也不发出什么声音干涉其他活动。这个非常简单的事,对没有见过这东西的人来说,我描述这一大篇,恐怕还是没有明白,有机会我能表演一下就好了。

不知不觉,我这样制作出来的毛线球真不少。我用一块布把它们包起来,有相当大的一包。

在特别班有一个女同志,她的名字我一直记得,她叫“石瑛”。在延安,人们一般不照相,因此我保存不了她的照片。但是她的模样我还记得很清楚。可是我实在缺乏描写一个人形象的才能,我只能告诉读者,她个子不高,脸圆圆的,即使在特别班那样的环境下,脸上也一直有笑容,一种看上去带有讥讽意味的笑容。即使是这样,却一点也不使人反感,反而觉得她有一种特殊的美。她的年龄不便问本人,别人原先也都不认识她,也说不出来。那时我已经有二十七八岁,我认为的她会比我小好几岁。不过有时我觉得她很年轻,有时又觉得不像我估计的那么小,甚至不比我小。我实在说不好她大概有多大,只觉得她相当老练。她喜欢同同学们交往。她虽然并不很漂亮,但很讨人喜欢,大家都喜欢同她交往,我也这样。不过在特别班,自己知道本人是清白的,也相信别的人大多数是清白的,但不敢保证每个人都没有问题。对她,至少我自己也还有某种政治警惕性。大家发现上面我提的S同她交往特别密切,乃至有些同学对这有了一些议论……

就是这个石瑛 ,看到我一个一个线球生产出来了,有一天问我搞这么多的毛线想干什么。我回答她:“生产出来的东西总会有用的,比如说可以把它织成一件毛衣。我看线都已经够了。”没有想到她立即接着说:“我可以给你打。”我当然喜出望外,把我生产出来的那一包毛线球全交给了她。她也就开始打起这件毛衣来。她随身带有打毛衣的针。

虽然她并不成天打,可是她很熟练,没有用多长时间就织成了,而且在衣服上还织出一些图案来。织好一穿,觉得挺合身,并且觉得还很好看。在某些并不很热的天,特别在早晚气温低的时候,我就穿着它。当时拥有毛衣的人并不多,我就成了一个相当富裕的人。我挺为此得意,她也特别高兴,常常望着我笑。我很自豪,因为原料是我自己制作的。我也感谢这位石瑛姑娘,她使我有了这样一件别致的可以用来御寒的衣服。

时间长了,我们知道她不是中国人,而是朝鲜同志。至于怎么成为中国共产党的党员,怎么来延安的,为什么也被送进这个“特别班”,我们都一无所知,这些事情(在“特别班”同学之间)是从来不相互询问的。她是朝鲜人这一点,还是有一次她自己说给大家听之后才知道的。不过大家相信S一定知道得要早。

特别班办了几个月也就散了。各自知道自己的问题审查的结果,各自走上了工作岗位。开过结束这个“特别班”的晚会,彼此间就没有再来往。这一百多人因都受审查聚集在一起,审查完又都各奔东西。我一直不知道这位朝鲜姑娘以后都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过这件毛衣我却一直带在身边。日本投降后,我从延安步行到张家口,它就在我的马搭子里。从张家口到北平,上飞机时我带的行李中也有它。我们被反动派驱逐送出北平,回到张家口,从张家口骑快马回延安,马搭子里又有它。以后第二次从延安出来,到晋西北、冀西、冀中、渤海等地土改,一路都没有丢。建国后我定居在北京时,更没有把它处理掉。纪念物的意义就是帮助记忆,看到这件毛衣,我在“特别班”为制作这件毛衣准备原料、石瑛姑娘为我编织毛衣的事就会记起来。

我也想知道她的下落。新中国建立后,S是国家计委的一个局长,一次在会议上见到他,我问他石瑛的现状。他说只知道她回了朝鲜,当了师长,别的他也说不上来。

有一次我去吉林,同省委的一位负责同志谈起石瑛。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知道关于石瑛不少情况。他说石瑛回国后改用了本国的姓名(他把这个名字告诉了,但我没有记住),受到重用,当了高级干部。50年代在她本国的一场政治斗争中处境很恶劣,从本国逃到吉林,要求避难。可是我国考虑到两国两党关系,不敢收留,把她又送回去了。以后听说很快就不在人世。外国的、特别是政治组织内部情况,别国的人不可能清楚。但是我想吉林省同志所讲的,他们接触到情节应该是可信的。至于事情为什么,虽然我没有掌握任何资料,但是总觉得她不会有什么问题。几次我想像她一生中最后的那些日子,一定是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恐怕不会再有我印象中的笑容。

这件毛衣究竟有谁愿意把它珍藏起来呢?

1995年7月14日





网上往来2002No.001:

网友们:

你们好!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们,请你们先看一下我七年前写的这一篇题为《一件待送博物馆的毛衣》的文章。写了这篇文章以后,这件毛衣就压到我的箱底里了,没有处理。编织这件毛衣的毛线,所用的羊毛是从羊身上剪下来的,只是洗了一下,没有做化学处理,也没有染色。它应该是虫子最好的饲料,没有想到最近从箱底拿出来一看,一点也没有损坏。不过,我的主意有所改变,我想如果我送给某个博物馆,那个博物馆如果不是很重视这件毛衣的话,它保存得未必有这七年当中我保存的那样好。因此,我想把它拍卖。谁出了钱,他就感觉到它的珍贵,就会保存得比较好。卖出的价格越高,就会保存得越好。说句老实话,我不在乎拍卖得来的钱,而是关心它所得到的保存的质量。请网友们给我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对拍卖一事完全是外行,不知道找哪个拍卖行好?拍卖行在什么地点,什么电话号码,一点都不知道。这又要请你们给我出主意,提供线索。有一句可能有人知道的嘎话,不好意思讲,反正是求众人帮助就是了。谢谢了!

我的Email是:nan0257@sina.com.



于光远

2002/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