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丧命在北京王府饭店

 

于光远

 

这篇文章过去没有发表过,朋友们大概也不知道有这样一件事情。1937年7月,我也发生过一件危险的事情。我伏在青纱帐里面,被日本的坦克车队发现了,坦克车开进来搜索,从我身上开过去,可是我恰好在坦克的两个履带中间,一点伤也没有受伤。我虽然并不害怕,但是在转危为安这件事情上,我没有起什么作用。这次我在王府饭店所遇危险的程度不低于1937年的那一次。这次我脱离危险,依靠的是我的镇静和机智,也靠我具有脱离这次危险的某些科学常识。当然,客观上也有脱险的条件。如果像后来他们那样采取了措施,使得那扇门不能有任何晃动,那么很可能就死在那里边了。不过,我还是会想办法,可是,恐怕不能成功。朋友们如果有兴趣不妨看看我这个故事。

 

十三届二中全会决定在1989116日开始举行。这个会议的前夕114日晚上,我在王府饭店发生一件预想不到的危险的事,几乎送了命。

事情经过并不复杂:海南省委书记许世杰到北京。刚开张的王府饭店接待他住在14层楼的高级套间。114日晚上,他在王府饭店二楼吃四川菜的饭厅请客,邀请我参加。这时我正在考虑成立海南开发促进会的事情,我答应去王府饭店同他见面。

不料接到一个电话,告诉我同一天同一个时候,香港一个公司的英国人老板,专门请我吃饭。我觉得不去不那么好。于是我就采取这样一个两全的办法:我先到许世杰的卧室告诉他今晚我另有饭局,他请客我不能从头到尾作陪,我只能在四川餐厅陪吃一两道菜,然后去香港老板那里吃饭,饭后我再到他的房间找他交谈。

然后我就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下楼到地下一层找到那个香港老板,请他们不要等我,先让侍者上菜,我去四川餐厅陪吃两道菜就回到这里地下的法国餐厅来。香港老板一听认为有机会见到一个省的领导要求我带他去见许世杰,我把他带到四川餐厅。我在陪吃了两道菜之后就回到法国餐厅就餐。

事情说到这里,我现在想写出来发表的这篇《王府饭店蒙难记》中写的事情,还没有发生。原来在王府饭店大厅里有六部电梯,但是只有二部可以开到14层。我不知道在地下一层坐哪一部电梯可以开到14层。在法国餐厅用餐完毕,就请餐厅经理(女)领我到可以上到14层的电梯门口。我一个人进了电梯,摁了一下“14”这个数码。电梯果然到了14层。我一出电梯觉得不对,那里不是住房部。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就想下到下面重新上来。

可是怎么摁,电梯就是不上来。我就只好走出去。原来我到的地方是一个王府饭店的贮藏室。里面贮藏的是桌椅板凳之类的东西。贮藏室四面锁着走不出去。怎么办?想打电话一找没有,储藏室里没有装。十五年前那时北京还没有手机,无法同外边联系。

我就考虑出不去的情况会怎样。一看室内也没有卫生间,因此也就没有水。事情很清楚,桌椅板凳之类的东西可能很久不会用,而我关在这个贮藏室的事情,除我本人之外没有一个人知道。而一个人不吃东西可以活得比较久,滴水不进,就活不了几天。我有这样的常识,问题就严重了。

那时虽然已经入冬,但是王府饭店里暖气很足。我在两个餐厅吃的也很饱,但是我总不能在那里安心睡觉。我就开始研究这个贮藏室,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出去。我看到它与电梯的卷扬机所在的地方相通。那里有高电压警告的标志。那间机器房没有窗户。我就爬到靠近边上,看见下面走路的人、骑自行车的人在走动,我看得清清楚楚。我大喊,觉得自己太傻,当然他们不可能听见。下面还是大厅的玻璃屋顶。我也想把贮藏室里硬东西往下扔,引起下面的人注意。但是机器房很狭窄,桌椅板凳拉不过去,这个办法也行不通。

我就再从门上想办法。贮藏室通往外面的门是两扇的。他们上锁的方法是用只有手指粗的一条链条围起,推起来有点晃动。我就使劲晃动出声,还是希望有人听见,结果没有。

不过在晃动中我想起“力摆”和“金属疲劳”的物理学常识。我就耐心地不间断地晃动。大概一小时左右锁门的那链条终于被我弄断。一场生死攸关的危险,就这样地解除了。

从那贮藏室出来,我就找到我的司机季兵山,他一直在楼下等我。而我一直不出来,他都以为我自己走回史家胡同的家了。一问家里人,知道我并没有回家,他又到王府饭店楼下等我,直到我和许世杰谈完工作出来。我什么都没有说就上车回家。回家后老伴已经睡觉了。第二天我也只简单地说了几句,不知道在她那里留下的是怎样的印象。

115日我去报到。11613届二中全会按时举行。

如果4日那晚我没有从王府饭店贮藏室出来,不但家人十分惊慌,一定要会报警。116日中顾委委员于光远因为失踪不能列席会议,传出之后就是一条重要的国际新闻。

会后,我想这件事应该对王府饭店説一下,我怕别人蹈我的覆辙。我就带上胡冀燕和我的小女儿于小庆到王府饭店。王府饭店是军委总参办的,请菲律宾人管理。我去找经理,一个菲律宾人的经理出来接见我,问我为了什么事找他。我说是关于你们管理工作中的一个严重问题。他问什么问题,我说很难说清楚,请你陪我从地下一层上到14楼仓库的电梯,我再同你讲,你就容易明白。他就把我带到一个电梯门口。电梯一开门,我说不对,我请你领我到那部豪华型的电梯,铺着地毯不是光秃秃的水泥地的,而且那部电梯也没有这么大。他再带我到另一个电梯门口。打开电梯门,一看,我说“就是这部!”。我就跨进电梯正要动手摁到14楼的电钮。这个菲律宾人赶忙拦阻说,“不能摁这个!这部电梯只听13楼总统间指挥,离开这部电梯,你就指挥不动它了。”于是他陪我在13层走出电梯。这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那晚我怎么摁电梯就是不上来的原因。我要这个菲律宾人领我到14楼客房到贮藏室的门口,并且告诉他114日我就是从这道门弄断锁链走出来的。这时候他恍然大悟,他说:115日早晨他正好值班,有人向他报告锁贮藏室链条被人弄断了。他查了一下没有丢什么东西。他认为大概想偷东西的人,用做案工具弄断锁链后进去一看,没有细软值钱的东西可偷,就丢下锁链跑了。但是他认为贮藏室还是要锁好,原来的锁链太细,所以容易被窃贼弄断。于是他下令把门钉死,用拳头大的一把锁锁坚实。

我推了一推那门,一动不动。我想如果现在我在里面,真的完了。除非比较快地需要动用桌椅板凳那样的东西,进来时我还活着。否则就是多少天后发现我的尸体,而且室内温度高,那尸体多半已经开始腐烂了。

因为我失踪的时候离“六四”只有半年,社会上对我的失踪会有许许多多说法,这件事甚至成为一个历史上的悬案。现在因为我活着,能够把这件事的真相说出来,大家可以知道原来就是我上了一部只听13楼总统间指挥的电梯。

我不好要求他们不要对贮藏室管理好。但是想到在贮藏室锁得这么坚坚实实的情况下,如果再有人误入贮藏室,他就死定了!这有多么危险!因此我向这菲律宾人郑重提出,必须把那部只听总统间指挥的电梯上14层的摁键钉死。

在那天给菲律宾人谈话之后,过不几天我带马惠娣又去王府饭店,检查他们是否已经接受了我的警告,对那部电梯采取了措施。马惠娣对我蒙难处也有兴趣看一看。这次王府饭店接待我的是中方老板。他已经大致了解事情经过。那天马惠娣说她自己是记者,并且带上了照相机。这位中方老板显得有些紧张。

这次我们进到贮藏室里面,看到情况又有变化:纯粹贮藏家具的部分和其他严格分开,而且锁坚实。其他地方谁愿意到哪里,都可以随便走出去,不会发生我遇到的那样的麻烦。

我不知道现在王府饭店那个贮藏室是否还在原来的地方。我想有机会去看一看。

这回我们在王府饭店呆的时间很长。中午王府饭店中方老板留我们吃了一顿饭。

那时我考虑到王府饭店开张不久,这件事张扬出去会影响他们的营业、减少他们的收入。于是我就不把我几乎丧命在北京王府饭店这件事写成文章发表。

1989年到今天15年的时间过去了,在这段时间内我去过多次赴宴,没有想起这件事。现在觉得到了可以发表文章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