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要写她们,而是她们惹得我不能不写。她们老在窗外望着我,几十张脸朝我微笑,眨着眼,我似乎听到她们调皮的声音:“你愿意写我们吗?”“你有本事把我们写好吗?”于是我准备写。可是几次拿起笔来,又几次放下。我学写散文没有多久,怕写不好遭她们嘻笑,让她们失望,而她们每天早上,特别是中午趁我躺在床上望着窗户的时候向我示意,而且开得越来越多,那火红的颜色也似更浓。是到该动笔的时候了!
我同她们靠得这么近,只隔开薄薄而又透明的玻璃窗。我同她们相处得这么久,十五六年的时间不算短。我同她们还有这样一种特殊的关系,她们生活于其中的那个小院是用一道砖墙从一个比较大的院子里隔出来的,只有我房间的一个小门与那里相通。除了我和家人,别人到不了她们的跟前。可是,多少年来,我成天忙着我自己的事,也很少到那个不到两米宽的院子去,很少注意她们。我从没有给那株石榴树施过肥,也从不对那株石榴树进行修剪。不知不觉中这株石榴树自由自在地、也不依靠外面力量的扶植“疯长”起来了。我想很少有这样的石榴树,细弱的几条干枝上长着无数枝条,上升的枝条当然是主要的,还有下垂的枝条。整株树占有直径四米多宽土地的空间,也有四米多高。它的枝条伸到了墙外,伸到了屋檐上面。花开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它似乎无求于人,任着自己的性子在发展。可是今天它却让它的美丽的花朵来引起我的兴致、启发我的思考、舒展我的情怀。许多老年人养花自娱,而我这个人既缺乏闲情逸致,又缺乏耐心恒心。朋友们送给我的好多盆花都被“养坏”了。在这件事上有时我反省自己的文明程度似乎太低了一些,有时又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那些被我“养坏”的花。唯有窗外的石榴花,我没有“养”过它,它却生活得很好。每年开花每年结果,花开得越来越多,石榴却结得越来越少。去年只结了两个石榴,我不劳而获,心满意足。我无求于它,它也无求于我。今天它用自己鲜艳的花,随风向我点头,表示友好,我也就乐意写写她们。
今年石榴花开得似乎特别多,不知最后能结多少石榴。作为一个经济学家,对果树我倒是向来很重视的。我还保存有一张题为《怎样让地栽石榴多结果》的剪报,上面写有七大要领:(1)在栽培土壤中掺入旧墙灰;(2)每隔十天施用一次富含磷钾的稀薄液体肥料;(3)保证每天八小时以上的阳光照射;(4)
生长期的有效积温要保持在摄氏三千度以上;(5)将幌花随时摘除;(6)摘除夏花、疏去弱果、剪掉萌蘖以提高坐果率;(7)不要剪当年抽生的春梢,但落叶后要剪去过密枝、下垂枝、徒长枝,等等。我一条也没有照着去做。将来我也许在另外的地方试栽一株按照科学方法加强管理的石榴树,而院子里的这一株,我决心让它任意生长。我相信它不靠外力,可以靠根往深里扎的途径取得营养。
二十五年前我搬到现在这个住所时,我窗外的小院里有两株树,一株是石榴树,还有一株也是石榴树。写到这里,我想起在初中一年级读语文课本中鲁迅的《野草·秋夜》时,对文章开头那两句话:“在我家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的写法有特别深的印象。上面我写的那一句,是明显的“纪念性”的模仿。不过当时院子里的石榴树都是酸石榴,一株被挖掉改种上面讲的那株甜石榴,还有一株衰败了,不久前被砍去。现在这一株是院内唯一的。它正旺盛地生长着。它一定会年年开花,明年这个季节她们一定会再来到我的窗前,也许会来得更多。那时我会向她们诉说这一年中自己在学写散文中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