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啦集(节选)

 

我的酒量

    在餐桌上我经常讲:(一)我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有多大;(二)在酒量上我不知道谁是我的对手;(三)当然我也不知道自己醉后是什么样子。这话是真的,因为我喝酒从来适可而止,没有对自己做过“破坏性实验”。这儿我用一种夸耀的口气讲,给人的印象是于某是“海量”,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有多大,海量、湖量、还是碗量?
    我的经验,决不让自己真的醉了。我想:醉了,身体不会舒服。醉过的人证实了我的这种说法,今天我给一个酒厂题词:“莫酩酊,微醺境界总相宜。”这样做,还可以使别人对自己的酒量“莫测高深”。

酒的儿童时代和本人饮酒的儿童水平

    许多“酒文学”的作者,不论写的是诗还是散文,从作品中我看到他们对酒的欣赏和品评的水平都是相当高的。在这方面我似乎停留在儿童的水平。妈妈坐月子时吃的那种酒,如果今天做给我吃,我想一定还会非常高兴的。在这之外,我还想补充一种我很喜欢喝的酒,那就是至今老伴还经常煮给我吃的江米酒。这也是我做小孩子时爱吃的东西,现在老了仍旧这样。

    说起自己吃这种酒的历史,那就很“悠久 ”了。从自己记事起,妈妈就做给我吃。在上海时妈妈做这种酒用的是地地道道的糯米。在上海话里糯米就叫糯米,在北京话里才把它叫江米。糯米做出来的酒是甜的,特别好吃。不过现在家里没有糯米,用普通的粳米也可以做,味道差一点,不过也还是很好吃。

    经常吃这种“酒”,是抗战初期在太原住在典膳所二号的时候。那时每天早晨都在胡同中从挑着担子的人那里买一碗醪糟鸡蛋,江米酒在太原叫醪糟。醪糟加鸡蛋,真是既好吃又有营养。天天吃这种早餐一个多月没有变,一点不厌,反而越吃越想吃。从太原到武汉后改吃豆皮,也觉得很不错,不过并没有忘记太原的醪糟。

    后来有点知识,懂得江米酒或醪糟是最古老的一种酒。原来就是古字里的那个“醴”,是那种“少曲多米,一宿而成”的江米酒。酒祖仪狄、杜康制作的酒一多半就是这种酒。在酒的发展史上这是一种似乎酒非酒的酒,是酒、精不分的酒。不过没有这样一个发展阶段,就不会有以后的武松打虎喝的“三杯不过岗”的酒,也不会有孔乙己一边嚼茴香豆、一边喝的黄酒,更不会有今天的五粮液、茅台、酒鬼等等。它是的儿童时期,也是我在儿童时期喝的酒,也就是至今对酒停留在儿童水平上我爱喝的酒。现在社会上不承认它是酒,在商店里不出卖,酒店里不供应。这大概是因为它太容易制作了,而且不宜保存。它一宿而成,再有几宿就酸败了,所以只有自酿自用。但是我还是要为它争一个“酒”的地位,不能因为一个人处在婴儿时期,就否认他是一个人。对于这种酒,我的酒量可真大着呢,可以喝完一碗再喝一碗,直到“水饱”为止——而不怕其中的酒精发生作用使我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