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中的我(节选)

 

文革前期本人的趣事、憾事和两者以外的琐事

小 引

    我答应用这样的题目写篇文章交给一本文集,这已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现在交稿的日期越来越近,可是手边要“优先处理”的工作总是那么多,腾不出时间,而本人的健康状况自知不应该再像过去那样通宵达旦地伏案写作了,于是决定偷一次懒,请陈小雅来,我提供素材,告诉她我的想法,由她写成文章。

    不过,这个“小引”我想自己还应该动笔。

    如果把一九三五年作为我参加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的起点,到一九七六年“四人帮”被粉碎,一共有四十一年。在这四十一年中,前后两次加在一起倒有十二年自己是处在革命对象,或者更确切地说处在专政对象的位置上。一次是延安审干抢救运动,一次是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我简直不敢相信事实,自己忠诚地献身革命,却会处在那样的位置,后来越来越明白,历史发展的客观的历程并不如自己原先所想的那样简单,中国人有我那样的遭遇的也并非我一人,这样也就想得开了。同时我也有些“阿Q主义”(为了别于鲁迅笔下那个愚昧落后的阿Q,我称之为“革命的阿Q主义”),什么事都往好的方面去想,“顺境可以发挥自己的知识才能,逆境可以锻炼自己的坚强意志”,“以求知而言,世界大也无限,小也无限,不会英雄无用武之地”。因此,在那些年份,我过得并不那么“凄凄惨惨戚戚”,有憾事,也有自得其乐的趣事。我也一直在观察世界,增进知识,有机会我还找些自己开心和让别人开心的事做做。现在把文革这几年中的一些事情写下来,可以使读者了解我在那样的日子里是怎么过的一个侧面。限于篇幅,它只能包含文革前期,也就是从文革爆发到下干校前的这一阶段。

    写这些东西,我把握这样一个精神:不讲大背景,不对中国这段历史讲自己的看法,而只写那些年中自己亲身经历的琐事,而且在写这些琐事时,也不考察逻辑关系,不求连贯,而是对一件一件的事实经过逐个叙述,也讲一点当时自己的情感,而不去发表多少议论。每篇文章总想表现出自己的特点,同时也只有这样去写,才便于把这篇文章写出来。

    当然在这篇文章中我这样做,丝毫不意味我对文革这段历史进行科学研究的漠视,恰恰相反,我是多么希望看到在我国有人经过严肃的科学研究,本着对历史对真理高度负责的态度,写出若干部史料充实、观点正确、逻辑缜密、见解深刻的学术巨著。中国多么需要有这样的书问世!文革十年这段历史,对于当代中国历史研究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没有文革十年的教训就不会有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中国的改革。文革的教训,在十一届六中全会的决定中作了基本概括,这个决定应该长期得到重视,而且应该得到发挥。现在和今后还存在一些问题,可以从文革的教训中吸取答案,找到解决途径。中国不能没有关于文革的真正科学的研究,不能没有关于文革的科学的著作。中国决不能忘记文革的教训。因为我现在写的只是一些琐事,我不希望造成一种误会,以为我不主张去对文革做极为严肃的研究,因此在这个小引中我不得不作这样一番申明。